读《晏子春秋》

北大附中     程 翔
　

　　我小时侯就读过几篇写晏子的文章，记得最牢的是《晏子使楚》，至今还可以背诵。在我的印象中，晏子是一名善于外交辞令的“习辞者”。后来，我认真阅读了《晏子春秋》一书，晏子的形象立刻丰满起来，才知道圣人晏子岂能以“习辞者”三字了得！

　　晏子首先是一个让人景仰的爱民宰相。晏子的爱民思想非常牢固，也相当深刻。书中记载，叔向问晏子：“意孰为高？行孰为厚？”晏子回答说：“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齐景公向晏子询问治国良策，晏子说：“政必合乎民。”为了爱民，晏子极力提倡节俭。在晏子看来，统治者节俭就能减轻百姓的赋税，使百姓生活安定。有一次，齐景公对晏子说：“吾欲服圣王之服，居圣王之室，如此，则诸侯其至乎？”晏子就说：“法其节俭则可，法其服、居其室，无益也。”晏子接着说：“诚于爱民，果于行事，天下怀其德而归其义。”《晏子春秋》这部书，体现晏子爱民思想的话语比比皆是，可以说，晏子是用爱民思想来要求和衡量君王的。更为可贵的是，作为齐国的宰相，晏子的爱民思想不仅仅挂在口头上，还落实在行动上，躬亲实践，身体力行。齐景公时，大雨接连下了十七天，齐景公不知体恤民情，只管在宫中饮酒，歌舞不断，日夜相继。晏子多次请求发粟振民，景公不许。晏子只好把自己家中的粮食拿出来赈济灾民，然后向景公辞职。景公无奈，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灾民才得以救济。晏子为了全国百姓，不惜弃官抗颜，就是对一个普通的百姓，也倾注了无限爱心。齐景公为了自己的享乐，建造了一座很高的路寝台。一个叫逢于何的人，父亲先亡，葬于路寝台下，后来母亲亡故，逢于何希望能将父母合葬于路寝台下。逢于何来求晏子，晏子知道事情很难办，但仍然答应试一试。景公听后很生气，说没见过有人把父母埋葬在国君宫室之内的，不答应。晏子说：“古之人君，其宫室节，不侵生民之居；台榭俭，不残死人之墓，故未尝闻诸请葬人主之宫者也。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是生者愁忧，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丰乐侈游，兼傲生死，非人君之行也。”终于说服了景公，使逢于何“遂葬其母路寝之牖下。”另外像“解左骖赎越石父”“赠北郭骚米以养其母”“助盆成适葬其母”等故事，都很感人。晏子爱民，有时与国君发生冲突，当冲突无法调解的时候，晏子就运用其超人的智慧来化解矛盾。有一次，国家发生饥荒，景公却大兴土木，修建路寝台。晏子就趁机提高修台民工的工资，加长运输距离，推迟竣工日期，让民工得到更多的实惠。正因如此，所以晏子深受百姓爱戴，以至于有人劝崔杼杀掉晏子时，崔杼不得不说：“民之望也，舍之得民。”一个爱民的人，具有多么大的力量啊！

　　晏子还是一位直言敢谏的诤臣。通读《晏子春秋》一书，我发现有十分之七八的内容是记录了晏子进谏的，主要是向齐景公的进谏。齐景公喜欢享乐，又动辄杀人，为了自己的快乐置民生疾苦于不顾，他可以打猎连续十八天不理朝政。面对这样一个庸君，晏子进谏就格外困难。好在景公借鉴了庄公被杀的教训，尽管晏子的话逆耳，最终也还能够听得进去。晏子进谏的内容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勤政爱民，二是节用戒奢，三是任贤去佞，四是崇礼尚义，五是反对战争。晏子进谏的方式多为当面提出，不留情面。请看下面一段：

　　景公饮酒酣，曰：“今日愿与诸大夫乐饮，请无为礼。”晏子蹴然改容曰：“君之言过矣！……凡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故《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礼不可无也。”公湎而不听。少间，公出，晏子不起；公入，不起，交举则先饮。公怒色变，抑手疾视，曰：“向者夫子之教寡人，无礼不可也。寡人出入不起，交举则先饮，礼也？”晏子避席，再拜稽首而请曰：“婴敢于君言而忘之乎？臣以致无礼之实也。君若欲无礼，此是已。”公曰：“若是，孤之罪也。夫子就席，寡人闻命矣。”

　　这段文字非常生动地记录了晏子直谏的情景，一个“蹴然”，一句“君之言过矣”，一个“公怒色变”，人物性格跃然纸上，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可以说，晏子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进谏，哪怕是细枝末节，晏子也不放过。有一年冬天，大雪连下三天不停。景公身披白色狐皮裘衣，坐在殿堂上，说：“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反问他：“天不寒乎？”景公笑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晏子接着说：“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善！寡人闻命矣。”于是就下令拿出衣物和粮食，发放给饥寒交迫的人。还有一次，景公打算更换晏子的住房，说先生的房子靠近集市，潮湿又狭窄，喧闹不已，尘土飞扬，实在不能住了，请换到幽静而干燥的地方吧。晏子说自己住在这里，已经很奢侈了。靠近集市居住，能知道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便宜。景公就笑着问他什么东西贵。当时，景公刑狱繁多，很多受刑的人被砍了脚，所以贩卖假脚的买卖兴隆。晏子对此早就有意见，于是趁机说假脚贵而鞋子贱。景公一听就变了脸色，于是马上传令减少刑戮。

　　晏子的进谏有时很讲究艺术，让国君不得不收回错误的决定，改变错误的行为。有一次，景公的爱马死了，景公迁怒于养马人，就下令用刀肢解养马人。晏子突然问了景公一个问题：“尧舜肢解人，从何躯始？”景公不假思索地回答“从寡人始”，说罢，大惊失色，立刻释放了养马人。还有一次，景公的爱妾婴子死了，景公思念不已，三天不吃饭，坐在垫婴子尸体的席子上不离开，尸体无法入殓，别人来劝说，不管用。晏子就说：“有一位医生想救治婴子。”景公一听就起来了，高兴地说：“死了的人还可以救活吗？”晏子说：“不妨试一试。请君王回避。”景公走后，晏子命令立刻将尸体入殓。后来景公知道了，很不高兴，说：“我当国君，不过是有其名而已！”晏子说：“难道君王不知道死人不能复活吗？国君正，臣子服从，就叫顺；国君邪僻，臣子服从，就叫逆。朽尸不入殓，是羞辱尸体；尸臭不入殓，是陈设腐肉。违背圣王的本性，做百姓非议之事，将宠妾置于陈尸受辱的地步，这是不应该的呀！”景公终于醒悟过来。

　　正是晏子的进谏，才约束了景公的行为，减轻了百姓的压力，使得邻国敬重有加。晏子死后，景公恸哭不已，叹息道：“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佚而不收，怨罪积重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夫！”

　　观晏子一生，可谓真正的廉洁之臣。《晏子春秋》一书，多次写晏子清贫的生活情状，这些内容感人至深，富有现实意义。作为一国宰相，晏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定是富丽堂皇、妻妾成群、裘马扬扬吧？不是。请看：

　　晏子朝，乘弊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也？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游士，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弊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

　　书中记载，晏子身为齐国宰相，穿粗布衣服，吃粗糙粮食和仅以盐调味的蔬菜。有一次，景公的使者到晏子家去办事，正赶上晏子吃饭。晏子就把自己的饭食分一半给使者。结果使者没吃饱，晏子也没吃饱。使者回去告诉景公，景公于是派人送去“千金与市租”，晏子不接受。晏子的住房也很简陋，景公多次劝他修缮，并说公家出钱，晏子也没有接受。于是景公只好趁晏子出国访问的时候把他的房屋重修了一遍。晏子回国后立即又恢复原貌，把修缮用的材料送给百姓用。

　　晏子与妻子相亲相爱，白首偕老。有一次，景公到晏子家，看到晏子的妻子又老又丑，就主动提出赐给晏子年轻漂亮的女子享用。晏子拒绝了，说：“我的妻子现在老，可也年轻过；我的妻子现在丑，可也漂亮过。她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我，我怎能辜负她呢？”景公还想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晏子，也被拒绝。景公多次赏赐晏子，小到金钱，大到封地，只要想要，无所不有。但是晏子始终守贫洁志，一心为国、为百姓。晏子临死的时候，妻子问他：“你还有要说的话吗？”晏子说：“我死后担心改变家规。看好家，不要改变。”他让妻子把自己的遗书藏在厅堂的柱子上，嘱咐妻子等儿子长大了拿出来看。他的儿子长大后，拿出来看，遗书上写着：“布帛不可穷，穷不可饰；牛马不可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

　　若要探求晏子廉正的思想根源的话，书中一段景公与晏子的对话可以作为答案。原文的意思是这样的：景公想把平阴和棠邑两地封给晏子做俸禄。晏子不接受。景公说：“君子就不想富贵吗？”晏子说：“作为臣子，要先想到国君，后想到自己；先想到国家，后想到自己，君子怎么不想富贵呢？”景公说：“那么我用什么做先生的俸禄呢？”晏子说：“您降低税收，只盘查不收税，想收十成的只收一成；您降低刑罚，想判死罪的只判徒刑，想判刑的就赦免。您同意我的话，就是给我俸禄了。”

　　读着这样的内容，内心不免激动。华夏民族的祖先中有这样伟大的圣贤，我们感到骄傲，感到自豪，同时也感到惭愧。

　　晏子还是一位真正的智者。《晏子春秋》一书的重点不是表现晏子的足智多谋，但晏子的超人智慧仍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从“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中，我觉得晏子只要略施小计，就可以置对手于死地。为了消除景公对孔子任鲁相的忧虑，晏子也是轻松之间就陷仲尼于陈、蔡间。当然，如果仅从这两个故事看，读者可能会得出晏子耍聪明玩心眼的结论，但是当读到“晏子使楚”等几个表现晏子外交手段的故事时，你就会觉得晏子的聪明是一种大聪明。晏子是从维护国家利益出发来运用心思的，并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一个人具有聪明的头脑，固然可喜，但根本的是看他把聪明用在什么上。用在一己之利上，叫做小聪明；用在国家利益上，叫做大聪明。也许有人会说晏子的智慧是忠君的工具，但从晏子对待庄公的态度上，我感觉到，晏子不同于一般的忠臣，他超越了古代愚忠的范畴。崔杼杀死了庄公，有人问晏子：“跟庄公去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他又说：“我难道是国君的宫妃侍女吗？”但是晏子面对死亡毫不畏惧，他对崔杼说：“即便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笔直的利剑对准我的心胸，我也不会改变！”我觉得，晏子的智慧建立在参透人生和洞察社会之后的大彻大悟上，是真正的大聪明。晏子有自己的人生信条，他心中有太阳，无需别人来照亮，而是自己照亮自己，同时也照亮别人。梁丘据对晏子说：“我就是到死也赶不上你。”晏子说：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

　　语言朴实无华，道理深中肯綮，表现了一种大智慧。还有一段，也非常深刻：

　　梁丘据问晏子曰：“子侍三君，君不同心，而子俱顺焉，仁人故多心乎？”晏子对曰：“婴闻之，顺爱不懈，可以使百姓；强暴不忠，不可以使一人。一心可以侍百君，三心不可以侍一君。”

　　“一心侍百君”，这就是大聪明、大智慧，它是晏子做人的准则，所以才能侍三君而俱顺，这样的境界对我们不是有很大的启发教育意义吗？读这样的文字，你就是在享受接触人类精神高端的愉悦。

　　《晏子春秋》这部书长期以来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今天，《晏子春秋》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百花园中的一枝奇葩，应该受到应有的重视，特别是晏子的高尚人格，更是古人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