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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身体被囚禁,精神也要健康而自由

     Fly, thought, on wings of gold  

小林

  我是怀着喜悦向你介绍这本书的。

  《像自由一样美丽》是北京三联出版社于079月份出版的畅销书。这本小书写的是犹太人集中营里孩子们的生活侧面。它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叙述了时代背景,第二部分进入了最易自生自灭的小“囚徒”的精神世界,介绍了孩子们的诗和画。作者通过儿童画作和诗作,展现了孩子们的内心生活,让我们见到了“围绕在苦难中坚守人的尊严、坚持美的创造和智慧的思考”的一群人。其实这是一本既关乎诗歌、绘画,又深涉教育的小书。薄薄的小册子传递了一个伟大的信念,即诗歌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为了人类“更好地、更久远地生活”。

  一个无名姓的孩子写道:

在紫色的日落余晖的傍晚

在一片开满大朵的栗子花的树林下

门槛上落满花粉

昨天、今天、天天都是这样

 

树上的花在散发着美

又是那么可爱,树干苍老

我都有些害怕去抬头偷窥

它们绿色和金色的冠冕

 

太阳制做了一顶金色的面纱

如此可爱,让我的身体战栗起来

在上苍,蓝色的天空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也许是我微笑的不是时候

我想飞翔,可是能去哪儿,又能飞多高?

假如我也挂在枝头,既然树能开花

为什么我就不能?我不想就这样凋谢!

  作者林达在鲁特·切赫娃(Ruth C echova)的绘画《花园》之后附了这首诗。12岁时被杀的鲁特,共有12幅画被保留下来了,画面色彩鲜艳。每一幅画上都有阳光、树木花草、有的还画上了亲人相聚的场景。尽管画与诗形式不同,但两个孩子的心理世界却是相同的,“既然树能开花/为什么我就不能?”在世界小小的角落里,孩子用温暖的希望抗争着冰冷的死亡。十多岁的年龄怎么能从容不迫地对视死亡?在那个时刻,多少成人在厄运当头之时都相信自己有罪而顺从了,但十几岁的孩子却没有丧失对善恶的判断力,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寻得了光明。孩子不是看不到不幸,只是他们还看到了不沉溺于此的可能性。对待不幸,一位小诗人写道:

假如泪水模糊了你的小路

你会知道,活着

多么美妙

  这“小路”是生之路,它还隐喻着希望。活着固然艰难,然而既然活着为什么选择不快乐?孩子看得很清楚,孩子虽然没什么阅历,可他的精神已达到了自足。再残酷的世界,他也能发现世界“充满了爱”。而他的发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弗兰塔·巴斯(Franta Bass写道:
   
我是一个犹太人,永远不会改变,
   
纵然我要死于饥饿,
   
我也不会屈服。

   
我要永远为自己的人民战斗

  我终于明白在巨大的灾难面前,幼小生命却如此强大有力的原因了,水草丰美的心灵源自他的民族,他们自己的精神家园。每一首诗每一幅画都回答了两个哲学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每孩子不是以个人,而是以民族一员的身份捍卫了自己作为人的尊严。有一首小诗题为《暮色》就突出了这一点:

暮色乘在傍晚的翅膀上飞来……

是不是从那里来,替他捎来了问候?

你能不能替他亲吻我的嘴唇?

我多么想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出生的地方”不就是家吗?这首小诗后边还出现了“以色列”和“埃尔泊河”两个名词,不就是民族吗?在死神的脚步声外,孩子分辨出的声音,就是耶路撒冷。在不断地回忆再现自己民族闪光的名字的时候,孩子获得了力量。

  正是孩子们的神圣怀念触发了他们对世界的赞美之情,坚定了他们对未来的信心。哈努什·哈申布尔克(Hanus Hachenburg)写了 一首《我的乡村》:

有一天,我要走进我的村庄,
我要享受我的家乡,
那是我的乡村!那是你的家乡!
那里没有“我”和悲伤。

  孩子们对故乡的思念,折射出一种不死的精神和巨大的欢欣!

  在每一首诗和每一幅画的后面,林达都不厌其烦地介绍作者的一生。每读至此,我的心因诗和画飞升的心都在收紧,幼弱而含苞的生命与汉娜·布兰迪(《汉娜的手提箱》的主角)一样短暂——1930年前后出生,1942年前后到特莱津集中营,19431944年在奥斯威辛被屠杀。他们被迫与亲人分离,甚至亲眼目睹了父母被纳粹屠杀、30厘米70厘米的空间、饥饿、疾病、孤独、死亡,一切如摄魂怪紧紧跟随,吸附他们欢乐的一切。然而在诗画中反映出来的却是一群正常健康的孩子,这真是奇迹!

  精心培育他们的是弗里德——曾在包豪斯学习并任教的著名女画家。作为教育家,在来集中营之前,她便把所有的白床单都染成深色,只为了给集中营里的孩子当演出道具,她告诉朋友孩子们“披上这个绿床单,就可以创造一片森林”。她是画家,她尽可能准备了纸和颜料,她要教孩子们画画,她就这样自觉地准备一切陪伴孩子。她严肃地告诫孩子们“要用光明来定义黑暗”,画画前“一定要把手洗干净”,她进行正常教学,她没有用怜悯同情的腔调,她以一个教师在正常世界的态度来教育孩子们,她认为他的教育对象就是正常的孩子。在特莱津,人们开始画画了,画商也开始绘画收藏了!年轻的音教授、知名的医生、数学家、哲学家、犹太自治委员会主席……和弗里德一样,他们要让孩子的世界恢复正常!因为孩子的世界正常了,未来才可能正常。

  在地狱般的集中营里,这些人又怎能过正常的生活?为了让孩子们正常生长,弗里德们用生命、用艺术的力量把善传递给孩子们。这种对幼者的善在孩子的心田发芽长大,强大到足以对抗精神封闭的世界。善的力量,爱的光辉照耀着不正常的世界里的一个小角落,人类的精神再次复活了!

  威尔第的歌剧《纳布科》里有一曲《囚徒之歌》(又译作《飞吧,我的思想,展开金色的翅膀》《Fly, thought, on wings of gold》),最后的歌词写道:

我们饮过多少的苦酒
流过多少辛酸泪
神圣的祖国啊快给我力量
让我们坚持到生命最后时光

  犹太民族反抗巴比伦国王的压迫,他们不甘被奴役,深切怀念祖国的真情化作了威尔第对普鲁士入侵的强烈反抗。一百年之后,孩子们以诗歌和绘画继续着与邪恶斗争。它就是鲁特·切赫娃的《花园》,就是哈努什·哈申布尔克的小诗,是犹太人,永远不会改变”的信念!这就是爱的形式“在墨痕里放光彩”,它如射入阴暗地狱的天堂之光!

  翻看这本小书,我恍然明白了犹太女作家内米洛夫斯基为什么能够关注超越她自身苦难的问题,并将之上升为对人性的温暖寄予;为什么作为一个犹太人仍能以充满神圣宽容的温情笔触去描写一个德国入侵者和被占领区人的纯洁情谊;为什么在预感到自己将被送往集中营之前争分夺秒地完成《法兰西组曲》;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君特·格拉斯要冲破重重阻力在暮年写作《剥洋葱》。

  这个道理就蕴含在《像自由一样美丽》的小书里,林达通过孩子的诗歌和绘画讲述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发展过程——善与恶的厮杀。厮杀的结局已定!这是多么令人欣悦的事。

  虽然]阿多诺曾说“奥斯威辛之后没有音乐”,诗人说“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罪恶的”。但这本书却让我发现了精神封闭时代的生机正是源自于音乐、诗歌和绘画。我想我们是否应该投入更大的气力写诗和绘画。作为李白杜甫的后代若我们一直与诗歌相伴,如1966-1976重新来过,可以确信我们会正常的度过。

  在走向高度物质化的今天,《像自由一样美丽》提醒我们诗歌艺术让人拥有灵魂,而人,是有灵魂的。

  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家和社会理论家之一汉娜·阿伦特曾质疑过犹太人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但在这本书里,我看到犹太人管理委员会如何组织那些关押在此的成人忘记“飘扬在自己头上的死亡阴影”,小心翼翼地教育这里的一万五千多名孩子。如果阿伦特面对书中的诗歌绘画,她会知道犹太人管理委员会的教育在此获得了巨大成功!

  纳博科夫说一个好的作家得是个好教育家,林达就是这样的作家。《像自由一样美丽》让我在短期内一读再读,因为林达通过弗里德,一个真正精神意义上的教师,传达了教育的本质——传递爱的火种,切莫让自己精神封闭,更不能封闭孩子的精神世界。

  如果身体被囚禁也要向弗里德一样,精神健康而自由。

  虽然我流着眼泪读完这本书,但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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