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节外请戏剧 中央戏剧学院——《金龙》

发布:艺术中心 2020年01月05日 点击:

阵痛| 中戏戏剧节剧评

原创: Verge杂志 

 

 

阵痛

文案/ 郭星言 高幸



*考虑到受众原因,以下文字中代称使用均以中国/亚洲儒家文化圈作为主体,以广义欧洲文化圈为客体进行叙事。此外,由于同样原因部分露骨内容已经进行模糊化处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故事将发生在一座异国的公寓中。

他和初来这里的大多数黄皮肤面孔别无二致,没有签证,也没有钱。

它和百年来这里的大多数亚洲餐馆别无二致,很不宽敞,也不明亮。

印象里,一百年以前踏上这片土地的黄皮肤们,都曾与他一样的,沧桑或者,即将变得沧桑。

 

「金龙」,这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异国中餐厅的名字。

它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红色的龙的旗帜,那被编织上去的生灵,像极了百年之前,

曾经悬挂在北洋军舰上的黄龙旗。如今黄龙旗早已被封印在了史册中,可这里的这一面,

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那血红的颜色看上去,不过像是被时间侵蚀锈尽了的黄而已。

同一个时刻,故事正在悄悄地,也无情地发生着……

 

#那是他

对,就是他。

 

在这一家中式-泰式-越南料理餐厅狭小的后厨里,小伙子和所有人一样。

备菜、炒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记录每一位客人的需要、

最后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每一盘菜品送到客人的餐桌上。

 

然而他也有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说,他来这里打工,除了赚钱、还债,还有寻找他的姐姐。姐姐已经杳无音讯了很久,很久。

 

这一天,对他而言,也注定不一样。因为初来这里的他患上了牙痛。

看牙医这种对于你我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抉择,对他而言却是一道无法触及的电网高墙。

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钱,难道医生是慈善家不成?阵阵剧痛让他在狭小的后厨里不断地哀叫着。

 

然而突然,一切静止。

 

 

「两位客人要六号餐和十三号餐!」

客人的要求能够瞬间使一切再剧烈的痛苦都被暂时地无视。

点餐结束,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后厨的众人为小伙子想出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用一把红色管道钳拔掉蛀牙。

 

闭上眼睛,在高高的一堵堵巨墙间,其中一堵似乎已经破旧不堪。

于是,不知是侵略者的步伐抑或者使节的偶然误入,一根巨大的树干撞向了这堵墙,

把本来就不稳固的它撞地东倒西歪。

接着,又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起重机一般的机械,在浪花里泛着通红色的光芒,

它的巨型钳嘴紧紧地箍住了那一堵残垣,接着猛地一下,将它连根拔起。

 

红色的浪花瞬间从那堵墙的地基喷涌了上来,与红色的钳嘴融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顺着喷涌而出的深红巨浪,他的爸爸、妈妈、舅舅和叔叔似乎就坐在这洪流间飘摇的一叶舟上,

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久没跟我们联系过了啊!」

「姐姐呢?有消息吗?」

「什么时候能还我的钱啊?」

 

亲人们向他挥着手,责备又关心着他,一切都是那样熟悉的样子。

他环顾餐厅后厨的四周,又望了望他的亲人们。

他的眼眶充盈着泪水,他挥挥手,向他们一一道别,又渐行渐远。

 

胎腹中的婴儿没有牙齿,就像是公寓楼上那位年轻的姑娘半圆的腹中的即将出生的小生命一样;

接下来,牙牙学语的幼儿会渐渐地生长出乳牙,正如同那位姑娘不久的几年以前那样;

再后来,和你我、每个人也包括小伙子无异,我们的口中生长出坚固的恒牙,

当然也难免会经历某一堵高墙被迫蜷缩为断壁残垣的苦痛;

最后,与那位年轻姑娘的祖父一般,

我们的恒牙终将逐渐脱落,一切轰烈或华美,低沉或哀伤的乐章,终将奏响最终的根音。

 

他的牙齿被红色管钳掀起,拔下,又随着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飞进了一个盛满食物的碗里。

那是一碗泰国胡辣汤,餐号13,点餐的是一位金发的年轻空姐。那一颗斑驳的牙齿就这样被送上了餐桌。

 

关于她们的故事,我们稍后再提。

 

 

此时的他抹去了眼泪,正坐在断壁残垣的缺口里,他想,姐姐的杳无音信,也许是一件好事。

 

然而时间和身体似乎容不得他这样思考。

那源源不断从缺口涌出的洪流,滔滔不绝地流出,终于淹没了他的生命。

混合着血与黑色心脏的无力跳动再也撑不住这样的大失血。最终,荒唐一般地,因了一颗蛀牙,他离开了。

 

后厨的同伴们很焦虑,却也束手无策。

生存无疑经常地压下了感情天平的一端,另一端的悲伤与痛苦都被轻轻地翘起。

 

毕竟,生存也是一种善良。

 

他们拿了那条秀着金龙的血红色毯子,把他包裹起来,抬到了桥上,抛进了河里。

那条毯子带着暖意又寒得令人发抖,那条河也是。

 

顺着入海口,那位小伙子漂啊,漂,漂过了四大洋,漂过了北极,横跨了西伯利亚又穿过白令海峡,

最终已经满身水草和珊瑚的他,越过了对马海峡,溯流流进了一条通体黄色、带着黄土的独特气息的河流。

这就是他的家。

 

#这也是回家。是它?还是她?

 

就在这栋公寓门外的草地上。

初来这里,通身透绿的它穿梭在挺拔的青草绿叶间迷茫的眼神,同初来异国穿梭在高楼大厦间的他的眼神,

也别无二致。

 

冬天就要来了,它是为了躲避寒冬,才被迫漂泊到了这里。

它敲开蚂蚁的大门,希望蚂蚁给它一点食物。然而蚂蚁拒绝了,冷得像寒冬,蚂蚁拒绝了。

 

蟋蟀说,我会唱歌,还会跳舞。它恳求蚂蚁的施舍。

蚂蚁不喜欢唱歌,也不喜欢跳舞,但是它知道,

那人类无休止的刻画在基因里不可控制的欲望是最喜欢这些的。

毕竟为了一点点的食物,蟋蟀什么都能够做出来。

 

那么就让欲望的枪口狠狠地对准它;让无尽的情绪、暴力和欲念的子弹冲入它的身体;

让那些过度使用了繁衍生息的猛烈推力的,下贱又高尚的人们,尽情的蹂躏它吧。

 

来到这里,它学会的第一句蚂蚁王国的第一句话是:

「不要啊!」

『やめで!』

 

没有哪一只蚂蚁用正眼看过这只看上去肮脏的蟋蟀,尽管它们的心不知比这要肮脏上多少倍。

 

公寓楼上的一位年轻男人找到了它。

他和他的女友意外地意外地孕育出了,在他们眼里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应该出现的生命。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于是他下了楼来,走向蟋蟀。

 

 

公寓楼上的一位老男人找到了它,他想要再年轻一次。

可是锈迹斑驳的手枪的射击总是伴随着不时的哑膛,更别说这一把枪口已经开始弯曲解体。

 

于是他把无法回到年轻的一切愤怒与痛苦都发泄在了蟋蟀的身上。

反正蟋蟀不可能还手的,给它一点食物,它什么都肯做。

 

蟋蟀的触角掉了一只。

 

寒冬里,蟋蟀就躲在,哦不,应该说被困在深藏在中餐厅隔壁汉斯叔叔杂货店的地下储藏室的,

蚂蚁的洞穴里。这里什么都可以提供,这里没有人会知道。

 

蟋蟀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阳光了,躺在有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气味的黄色印记斑驳的床上。

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还是这座公寓的楼上,一个妻子有了外遇的男人喝醉了酒,然后闯进了这一间隐蔽的储藏室。

这可不仅仅是储藏室,储藏室很重要。

 

这里最大的蚂蚁,杂货店的老板汉斯叔叔也喝了酒,他睡着了。

而借着那一股醉意,这个男人粗暴地扑向了蟋蟀,他的暴力和子弹淹没了蟋蟀,连同着血红色的洪流,一

起。被鲜血淹没的蟋蟀最终死了。

 

它,哦不,是她,此时,她的弟弟,另外的一只蟋蟀,就在隔壁,他的蛀牙刚刚被拔下,他和她一样,

他也在流着血。但是知道这两只蟋蟀的血液都流干,他们也,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

 

最大的蚂蚁汉斯叔叔对那个杀了蟋蟀的男人说,

「哦不,你赔给我钱!」

 

#年迈与年轻

他住在这栋公寓楼里。

他经常光顾这一家中餐馆。

他很老了,老到……牙齿都掉光,老得像一把枪口已经锈到弯曲的枪。

他想变得年轻。

 

于是他把这一切无法被发泄的欲望与渴求,还有痛苦,都扔在了那只蟋蟀的床上。

对了,他还有一个孙女。

在孙女这里,他似乎是一个和善的爷爷。

孙女现在似乎有了一个男朋友。

不久,她的腹部似乎愈见隆起了。

她的男朋友接受不了这一个意外的事实。

于是他做了像那位爷爷一样的事情。

年迈与年轻,过去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异域,异人

这两个人也住在这栋公寓楼里。

还记得,我们刚刚说过那位牙痛的小伙子被拔出又抛向了餐碗的蛀牙吗?

 

对了,那一碗十三号胡辣汤,被端上了一位金色头发空姐的餐桌。她旁边还有一位黑发的空姐。

 

餐食见底,交换了食物品尝的黑发空姐,突然发现了这一颗,在番茄与胡椒间漂流着的牙齿。

她吓得发抖,她的头发颤动地像是大西洋上的波浪。

 

公寓里,她的头发还是一样的颤动。

只不过这回是因为在她身后的那个机长。

在欲望和狂放的世界里,他控制着她,让她做出一切,压迫她,羞辱她,让她得到被虐待的快感。

而这一切也没有人知道。包括他的爱人。

他们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人类道德和责任的无力。

 

而另一位金发的空姐却没有走,她也没有惊讶。她只是,悄悄地拿起了那一颗蛀牙。

她把它放进嘴里,那仿佛就成了一艘船。

一艘,漂泊过,留下血和胡辣汤气味的船。

 

她感受着这艘船,随它漂泊,漂泊,好像漂泊了很远,漂泊到了一个带着黄土气息河流的地方。

她看到船上有人在挥手,她想,那一定是,这一颗牙齿主人的家人吧。

 

她也看到了自己。

 

当她像蟋蟀一样走出了地狱,她含着那艘船,顺着大街,靠近河岸,然后来到了一座大桥上。

她看到了扛着红色毯子的,中餐厅的四个人,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悄悄地吐出了那一颗牙,吐进了河流中,她希望这一颗牙能够真的变成一艘船,漂流回家。

那是凌晨四点,她也终究没有,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望着那混沌的黑暗,而远处,那颗牙,还有他的主人,

携着浑身斑驳的水草,已经回了家。

可她呢?

 

#平凡的人,一件平凡的事

他们是一对夫妻,他们也住在这栋公寓楼里。

她说,她在合唱团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质问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说,我们互换一下你就会知道。

 

格子衬衫和红色洋装在两手间互换,一切似乎都带着命中注定的绝望气息。

他仍然无法忍受,他一直都无法忍受。

就是这个夜晚,他跑到楼下,找来了杂货店的汉斯。二人对饮到了深夜。

 

醉酒的他看到了汉斯杂货店地下室里的蟋蟀。

他突然觉得蟋蟀很美。

 

那好,下贱的物品从来都可以随意占有,随意蹂躏,最后,随意地杀戮。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在一个平凡的夜里,他只不过做了一件平凡的事。

 

最后,蟋蟀和它的弟弟,小伙子和他的姐姐,他们最终绝望的,带着鲜血的味道,狠狠地坠入了深渊。

可这深渊是没有底的,他们的下坠也翻不起任何的涟漪。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又似乎都没有存在。

 

孤独,绝望,永恒。

陪伴,希望,也是永恒。

 

 

       这部剧最魔幻的是,我们无法对任何一个演员产生共情,甚至无法对一把椅子产生实感,却在观后感受

到扎实的痛苦。愈来愈痛。

 

        中戏《金龙》这部戏达到了 间离效果”的极致。在黑匣子中,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并非生活的再现,而是

命运碎片的容器。

 

       十五个人的命运挤在五名演员的身体里。男人挤在女性的身体里。女人挤在男性的身体里。寓言与现实

挤在同一个空间。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当局者与讲述者在眨眼间抽离、互换。

 

       演员的高速切换、反串、与刻意打断在观感上不断冲击着观众的认知,使人惊奇发笑。观众必须不停地

追上戏剧的步伐,才能从逻辑上摸清剧中庞大的社会结构。这样的间离感强迫观众主动地思考并站在批判者

的角度凝视(并逐渐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笑声有多么无耻)。

 

       从中戏戏剧中,我们找到了很多值得附中学生们学习的地方:

 

舞美:

        中戏对于空间的设计无疑是绝妙的。布景中从初始状态中简简单单几组桌椅、一张屏风和两组可移动的

钢管方框,成为了餐馆、大桥、机舱、夫妇的家、蚂蚁基地…以及,被压迫者的牢笼。它们重新定义着黑匣

子,也为戏剧中的力量关系分割空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前段提到:“你甚至无法对一把椅子产生实感”。

因为这里一切人与物都不断地被重新假设。

 

表演:

        如果说这场戏剧是Giant Steps (现代爵士乐的分水岭,以急速变化的和弦进行著称), 那么演员就是这

首音乐中每一个嘹亮、精确、富有灵魂的音符。从基本功的角度来讲,中戏演员们扎实的台词功力、角色形

体的捕捉、戏剧节奏的把握都决定了这部剧的质量的基础。这也是附中演员们未来需要努力的目标。

 

服装道具:

        在紧张且碎片化的戏剧节奏中,中戏将所有的人物脸谱化,并赋予其鲜明且连贯的视觉特征,比如蚂蚁

蟋蟀的头饰、老头的挂链眼睛,甚至被残害者的血——红丝带,帮助观众迅速地跟上时空与角色的切换,恍

如蒙太奇电影。

 

       然而遗憾的是,本剧由于时间关系被删减了四十分钟的剧情。由于蟋蟀与蚂蚁的寓言为整部剧搭好了一

个稳定的叙事结构,被拔牙的小伙子和为婚外恋争执的男女也恰好呼应了这一力量关系,导致剧中关于空

姐、老人和孙女两个被删减的支线略显潦草,打破了叙事的稳定性。

      另外,《金龙》原剧中的演员不是亚洲面孔,演员的外貌应是在性别与角色基础上的另外一层间离,强

调“异国的”、“模糊的”、“错乱的”的语境。然而在本剧中,所有的演员均为亚洲面孔,观众也处于亚洲语境

内,使观众对于中国移民的处境产生了被动的共情和幻觉,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间离效果。

 

衰老的人渴望年轻。女人渴望与男人平等。移民渴望在异国活下来。他者渴望主体性。

 

 

我们谁又不是蟋蟀呢。我们谁又不是蚂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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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中戏剧组

 

文案/ 郭星言 高幸

摄影/ 杨汝艺 徐嘉佳

排版/ 李欣桐

 

动图摄影/ 朱文鹤